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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叛逆
星期六晚上。过了10点,先生打电话回来说:“我们几个就在附近吃饭,X和W很久没见到你了,想来看看你,在家里坐坐。”我先生纵有千万毛病,但这点好,很有绅士风度,处处会先打个招呼,让你做些准备不至于狼狈。星期六我家阿姨休息,我看家里已是乱成一团糟。接完电话,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大面上的东西胡撸干净,因为我知道先生的朋友里有女士,女士是一定会参观房屋的,赶快把那些东扔西丢的东西收齐了,一把藏柜子里。哼,两个卫生间都不怕你们看了。然后换衣服,整理一下自己,先生带着他的一干朋友也就到了。
这一干朋友四人:X,著名的女作家,W某刊物的“霸主”,这两位都是我先生的好朋友,我都见过面,是很多年前的事。N先生,一家著名文学刊物的副主编,也是作家,理个寸头,总有些生意人的影子。L小姐,一家大报社的编辑,新潮女性,穿着黑色露肩晚装,很正式的样子。这两位我第一次见面。
我重点关注L小姐。言谈间知道了一些她的情况,似乎在英国留过学,我定义为新潮先锋特立独性外加叛逆之知识女性。她谈到关于陈凯歌与胡戈之争,对普遍大众的盲从起哄非常不满,认为社会潮流已恶俗不堪,毫无是非曲直,认真做事的人被嘲弄,而大家以起哄胡闹为乐,谁认真就是装Y,群起咬死你为快事。我赞同,我称之为“狗咬狗的时代”,在“狗”的层次上大家一场可怜群殴。
L小姐兴致高涨,问我家尚否有烟酒?酒恰巧没有,烟有足量。我先生平日抽中南海0.5的。L小姐小姑娘一般跳起来:“哦,我也是抽这种的。”除了我,在坐的一律抽烟,马上房间烟雾缭绕起来。
“你很文静,很淑女啊,看我们是不是有点放浪形骸的样子。”L小姐一支一支的香烟让我感到呛眼。
“如果十几二十年前你认识我,就不这么看了。”我微笑着看大家。
今天的我,中年的我,似乎什么都是淡淡的了。你就是放个炸弹在我眼前,顶多抬个眼皮:“是定时的吗?几点炸啊?准能炸吗?”
后来我转到L小姐的博。读到她一些烟酒人生的描述,但此外大部分文章还是一本正经假门三道的。我假着脸留了句言:“您真能与世界决裂吗?您的反叛在内心吗?”然后闪溜。
我其实一直在思考所谓叛逆的形和实问题。有一次老翟见我和红在街头立着,那天巧了,我俩都是黑衣黑墨镜,装酷!老翟摇着头叹息道:“你要是和红一块儿去澳洲,完了!整个一对儿末路狂花!”
“那就是疯了!”红露全牙大笑,然后说,你不了解陆波,她的叛逆是内部的,出不来的,她从小不是一副乖乖女的德性?
此言一语中的。
大江健三郎说,我在暧昧的日本。暧昧一词形象、准确,那是对压抑而精美的文化的恰当定位。而我呢?应该说是生活在孔孟之道的中国,生活在对2000年前的先哲依旧顶礼膜拜的今天。人们说,我们现在并不迷信什么救世主,我们也可以对孔子的迂腐进行批判。但事实上,我们谁能摆脱统治了两千多年的思想藩篱,谁可以挑战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接受的传统思想观念?幸运乎?我们传承的是繁杂而有如浩瀚星海般的庞大文化体系。不幸乎?我们在传统的思想道德观、价值论方面唯古人确立的体系而是从。西方近代思想观念的渗入艰难而稀少。谁能离经判道?君臣之道、长幼之道,男女之别,是无形的手伸延到了我们血液骨髓的最终之末端。
像我,知识分子家庭出身,一路上最好的大学,一流的研究院毕业,好歹也可混个接受西方文化思想最快最直接的知识女性了。从小看史沫特莱的《大地的女儿》,看邓肯传,看乔治桑传,追求思想的绝对自由平等的人,认为《简爱》都是不彻底的。再大一些看简方达,读波夫娃,同情西儿维亚普拉斯,读伍尔芙、杜拉丝,乔伊斯、阿加莎?克里斯蒂甚至欣赏麦当娜。我同情和支持中国那些女性先锋,李银河、孟悦、戴锦华、刘索拉、洪晃这些高端知识女性,我也支持刘小庆这类实践女性。又能怎样?我依旧认为我只是那张传统文化与道德体系中的一只小蚂蚁,梦都不敢做梦可以跨出雷池一步。我可以离经叛道吗?不行,因为那纯属死磕,我只能在最规范的生活模式下徜徉思考于我的内心世界。
喝酒吸烟算什么?奇装异象算什么?我对吸毒与同性恋都能报以宽容,放浪形骸这些东西算是70年代人家玩过的烂渣子。我认为这一律属于“形”,而不能深入其本质。L小姐大约比我小个七八岁,从西方回来的,招势派头一律的西洋。但我不知道,她是否了解在波夫娃的故乡,女性的进步到底超越波夫娃时代有多少?我说的叛逆,不是那些时代的怪异外表亦或装酷耍奇,而是我们的思想,以及指引我们的行为模式到底对传统构成了多少挑战。
我想说的就是形式上的叛逆还是内心的反叛的关系。在我今天的年龄,我已经可以理解青年时代追求无所顾忌或者标新立异的可怜可悲。那是青春生命中的无奈,对现实对传统能奈之何的虚弱心情。那是在表象之上无从深入之后,人的歇斯底里。
没有什么可着急的。人类的思想的历程也不会永远止步。虽然我生活在孔孟伦理之道的中国,2000年来的改进是有的,但还不是实质性的。我也有耐心等待,也有信心相信思想的、意识的、观念的进步会有到来的一天。不用以外表去反叛,而是以执着的心路探索历程迈向更自由更合理的未来。
2006年6月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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